特大案件纪实
点击量: 发布时间:2026-02-03 12:27:54

  2016年8月26日,甘肃白银连环杀人案的犯罪嫌疑人高承勇被公安机关抓获,他对自己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一名老刑警张瑞(化名)听说逃亡了28年的犯罪嫌疑人终于落网,激动的流下了眼泪。

  14年行凶,11起命案,28年告破。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如何在警方的眼皮底下躲了28年之久?

  2016年8月27日,公安部刑侦局对全国发布正式公告,尘封28年、被民间列为“建国以来十大悬案”之首的甘蒙“8·05”系列杀人残害女性案告破。14年行凶,11起命案,28年告破。犯罪嫌疑人高承勇的落网给世人留下诸多的问号。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要残忍杀害那些无辜女性?他如何在警方的眼皮底下躲了28年之久?

  2016年8月27日,公安部刑侦局对全国发布正式公告,尘封28年、被民间列为“建国以来十大悬案”之首的甘蒙“8·05”系列杀人残害女性案告破。瞬间,全国轰动。

  此前一天,52岁的犯罪嫌疑人高承勇在甘肃省白银市落网。据高承勇供述,在1988年到2002年间,他在白银作案9起、包头作案2起,杀死11人。他专门选择年轻女性作为下手目标,采用尾随盯梢或长期观察后直接进入所选女子居住地,进行杀害。有的死者,甚至还被刀割去生殖器官、人体组织。受害人中年龄最小的仅8岁。作案手段极其残忍,造成了长期的巨大的社会恐慌。

  偏居西北的小城白银,在时隔多年后再成国内舆论焦点。笼罩在这片贫瘠黄土地上的“杀人狂魔”阴霾,如今也在逐渐消散。

  上世纪90年代,西部地区的街头几乎没有监控探头,案发前后也几乎没有目击者和间接证人。但凶手在历次罪案现场都留下了线索,他甚至不做任何掩饰,连指纹都懒得擦,直接挑战警方权威。尽管如此,警方却阴差阳错一直未能查出凶手身份。

  由于作案手段残忍,社会影响恶劣,久侦未破,此案被公安机关于2001年8月立为部督案件。从公安部,到甘肃、白银各级警方及政府官员多次批示,大批警方刑侦专家也多次会诊指导,但案件侦查工作始终没有进展。2004年,白银警方向当地公布了案情通告,向全社会征集线万缉拿凶手,但案情依旧如故。

  2006年,“白银连环杀人案”成为网上著名的悬案,有网友猜测,这个凶残的嫌犯2002年以后死掉了,带着累累的血债永远地死掉了,罪孽和秘密带进了坟墓,真凶再也难查出来了。

  过去的28年里,白银公安局换了8任局长,人工比对了至少10万枚指纹,请了上百位刑侦专家前来支援调查。有关白银案的线索每年都要拿出来重新整理,各地都要配合做指纹协查。2016年初,在公安部刑侦局、甘肃省公安厅的主持下,白银连环杀人案低调启动重新调查。8月13日,再启侦查的消息第一次对外披露。8月27日,公安部刑侦局向全国发布正式公告,宣布案件告破。接近办案警方的人士披露了详细的破案过程,此次通过数据库比对,发现当地一名在押高姓人员的Y-DNA染色体特征值与疑犯的类似,进一步复核检验确认,疑犯就是与其同一家族的男性成员。至此,侦破工作终于拨云见日,警方顺藤摸瓜找到了隐匿28年的高承勇。

  在案件侦破之前,人们对凶手都有无尽的猜测:长相丑陋,凶神恶煞,性格孤僻,暴怒无常……高承勇被抓之后,人们发现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

  这个隐匿28年的嫌犯,出生于信奉礼、孝、仁、义的千年古镇,却悖逆传统,凶狠残忍;他曾是中招考试全校第3名的寒门高材生,但刻苦求学却未能换来出人头地;他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却也有种花、养狗、跳舞、赌钱多样兴趣;他省吃俭用,培养了两个儿子入读名牌大学深造,圆了他求学时的梦想。这个嫌犯复杂至极。

  高承勇的落网给世人留下诸多的问号。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要残忍杀害那些无辜女性?他如何在警方的眼皮底下躲了28年之久?

  杀人狂魔的犯罪细节需要进一步审理,最终将以正义的审判和枪声结束,受害者家属多年的痛苦、惊恐也将得以抚慰。而我们也将迎来一个更加安全的社会。

  2016年是白银市建市60周年。在短暂的历史中,这个小城有近28年的时间被耸人听闻的连环杀人案笼罩着,白银人都有一段共同的惊恐记忆。直到2016年,悬而未决的28年里,该案死者的家属、当时办案的民警,都没有真正从阴影里走出来。

  自1988年起,这座小城,在长达14年的时间里,同样类型的入室残害女性杀人案发生9起。凶杀案的恐慌就像瘟疫一样在白银市蔓延。

  一边是凶案不断,一边是破案无门。彼时的白银,整个城市人心惶惶,草木皆兵。

  1988年5月26日傍晚,白银市永丰街,白银公司铅锌厂23岁的女职工白兰在家中被杀。

  哥哥白冶是第一个目击者,那天下班后,他骑自行车回家看独居的妹妹。一开门,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妹妹的长裤被扒了,倒在床边,脖子上被砍了一刀,床上到处都是血迹。

  白冶立马跑去附近的派出所,一进大门,他就大喊:“杀人了,我妹妹被杀了!”

  接到消息,白银市公安局白银区分局局长冯明强立刻紧张起来。因厂矿而勃兴的小城白银,已经很久没有发生惨烈的命案。

  张和平是第一批到达现场的刑警,“地上全是血,腥气特别重,我们刚进去,一个小刑警就转身跑出去哇哇吐了”。能够干刑警的人,心理素质都不错,但面对这样残暴的凶案现场,大多人还是有些不适应。“我忍着泛酸水,把现场工作做完。不过后来偶尔想起来,心里还是一阵冷”。

  凶手的手法前所未见,白兰的喉咙被切开了,头几乎要断掉,“上衣被推至双乳以上,下身赤裸,身上锐器伤有26处”。白兰左腿内侧有一个血手印,其中右手食指的指纹很清晰,另有一处指纹在门把手处。现场足迹很模糊,凶手离开得很从容,作案后还打扫过现场。警方认为凶手应有过踩点时间,应该是熟人作案。

  在外人看来,白兰漂亮、时髦,因为爱穿白鞋,被称为厂花“小白鞋”。有人推测,漂亮的“小白鞋”,不知招惹了谁,因情被杀。

  由于案情重大,甘肃省公安厅派了人来,还带了警犬队来。整个白银处于惊惶之中。

  冯明强带着一帮手下,至少去了五次命案现场,要么就是在局里呆着分析案情,没日没夜地加班。由于技术不发达,只能用笨办法,走访、调查、摸排。

  警方将重点排查对象放在了有前科、劣迹的人身上,他们提取了拘留人员的指纹进行比对,发现比对不上,提取范围逐渐扩大到白银户籍的全体男性。

  可是,通过摸排,线索却越来越模糊。没有人想过这是随机杀人,侦查方向离真相越来越远。

  1994年7月27日,白银市供电局食堂19岁的女工石晓静死在供电局宿舍里。被室友发现时,石晓静躺在床上,颈部被薄刃切开,上身、后背有锐器伤43处。血呈喷射状布满整面墙,刑警分析,这说明是迎面捅的。

  又是同样的手法作案,警方立即将两案并案侦查。“白银连环杀人案”的专案组因此成立。

  警方发现,在单身宿舍的公共洗衣房里,留下了一摊血水,凶手曾在此清洗身体。离开前,他还在宿舍门拉手上留下一个血指纹。这让警方觉得权威受到挑战——凶手根本不做任何掩饰,指纹都懒得擦。

  当时,人们曾怀疑,凶手是与石晓静在保卫科做干事的哥哥结了仇,泄愤杀人。但4年后,1998年7月30日,在白银供电局计量所4楼414号家中,8岁女童姚某被害。案发地离石晓静宿舍的直线米。

  当天,女孩父母下班,找不到孩子,报了警,最后在家中的柜子里找到她。女孩衣服没了,身上没有伤口,撕裂,被皮带勒住窒息而死。凶手杀完人,口渴了,自己还沏了一杯茶,加了点儿姚家的茶叶。喝茶的玻璃杯被他放在桌上,还留下了指纹。

  接连的凶案使人们内心被恐惧笼罩。一种反应是迅速搬走,没搬走的,下了班都会闭门锁户。职工们的另一种典型反应,就是对供电局保卫科和刑警们“无能”的愤怒。因为门禁森严,警方两度把嫌疑人划定在供电局内部,一位民警至今还保留着两大本嫌疑人的资料,记录了每个人的爱好、外号、跟谁走得近。但要么没有作案时间,要么条件不符,所有嫌疑人一一排除了。

  1998年,凶手更加肆无忌惮,接连作案4起。有两起只隔了3天。经常是警方还在开会讨论上一个案子,新的命案又发生了。当时电话尚未普及,只见死者家人满面惊惶,跑到公安局门口大喊:“我家里人被杀了。”

  1998年1月16日,居民发现白银区胜利街29岁的女青年杨某在家中遇害。和此前凶案手法相同,她颈部被切开,“全身赤裸,上身共有刀伤16处,双耳及头顶部有13×24厘米皮肉缺失”。

  3天后,家住白银区水川路的27岁女青年邓某在家中遇害。受害人“上衣被推至双乳之上,裤子被扒至膝盖处,颈部被刺割,上身共有刀伤8处,左及背部30×24厘米皮肉缺失”。

  1998年冬至,白银公司矿工董正平的妻子余秀兰在公共厕所内与凶手有了一次正面交锋。

  当天清晨,余秀兰在女厕所内,听到了男厕所一个人向她走来的脚步声。那人进了女厕所。余秀兰看到了他:一米七八的个头,黑发,大方脸,戴着口罩,穿着后背有字母的夹克。

  他走到余秀兰身旁的坑,靠前蹲了下来,身上的钥匙链发出声响。余秀兰心跳加速,他们之间隔着一道低矮的墙,不时互相看着对方,足足有一分钟。

  余秀兰看到他手里拿着一团卫生纸,她猜测是要堵她的嘴。男子突然站了起来,余秀兰马上起身,系好裤子准备离开。那人突然戴上一双白手套,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带锯齿刃的刀抵向余秀兰。

  余秀兰拼命抓住对方拿刀的手,使尽全力向后推开了他。此前,她在农村干农活多年,力气颇大。余秀兰冲出厕所,一路狂奔。那人想追来。这时,在平房区,邻居家的狗叫了。余秀兰跌撞着跑回平房内,趴在地上大哭。等丈夫董正平赶到厕所,杀手已经逃走。

  董正平到附近的电话亭报了案。经警方调查,该案和之前的案件“串案”(不同案件存在联系,放在一起侦查)。

  警察找到余秀兰,带她去指认嫌疑人。为避免引起注意,警察叮嘱她把头发剪短。三名警察与她一起全城搜捕,努力辨认凶手,但没有收获。

  1998年11月30日,余秀兰的邻居崔金萍在家中被杀。根据警方通报,凶手是溜门进入作案现场,受害人颈部被切开,上身有22处刀伤,其下身赤裸,、手、耳朵都没有了。刑警王洋进现场时,碰到担架抬死者出来,一只手吊在担架外,他想把它放回去,顺着胳膊,摸不到底,“怎么是个棍”,他吓得差点儿摔倒。

  尽管警方始终保持着“内紧外松”的政策,绝少有关于此案的正式文件对外流传。但白银的脉搏还是被改变,城里传言四起:白银出了个“杀人狂”,偏爱红衣、长发、高跟鞋的年轻女子。还有传言称,凶手的前女友喜欢穿红色衣服,后来两人闹掰,所以他怀恨在心。此后,白银市的街上看不到红衣服,甚至看不到披肩长发。

  人们还总结出“杀人狂”的作案习惯,在大街上流传:是外地人,冬天来作案,夏天不来。有几个千万不要去的地方:银水巷,传言那里捡到过一条人腿;冶炼厂家属院以及新开发的人少、幽暗的地方。

  恐慌情绪还影响到了学校。学校开始提前两个小时下晚自习,门口接孩子的家长多了起来。10多年过去,提早下晚自习的时间,沿用到了现在。

  那时,警方接到的报案剧增,常有人怀疑自己被尾随。当时白银公司保卫处的一位侦查员,听到一点儿消息,“刷地就扑过去”。老百姓和警察都已经草木皆兵,“快要神经了”。

  因为性质太过恶劣,甘肃省公安厅决定派人督办,还请来了各地的专家。一开始,警方锁定的是有过案底和劣迹的男性,出生在1958至1975年之间。他们总结了嫌疑人可能有的7点特征,包括性变态、性格孤僻、独处一室、行动敏捷、心理素质好等。他们还发现,作案前,凶手似乎习惯先在附近厕所观察,再去行凶;而受害的女性,大多都长得漂亮。

  1998年以后,白银市公安局开始大规模、地毯式的采集指纹和DNA。警方从白银市区常住人口,到北距市区25公里的武川,再到靖远、景泰以及黄河南岸的榆中撒下天网。

  但囿于当时技术落后,DNA只能保存血样、检验血型。取指纹也远没有想象的简单,甚至连比对指纹都是靠刑警拿着放大镜看。

  那段日子里,舆论频频质疑警方,认为他们是“吃干饭的”。重压之下,时任白银市公安局局长的张学民发誓说,三个月不破案,他就辞职。但三个月转眼就到,案子还是没破,他急得亲自上阵去抓捕。当时,局里还开了个誓师大会,在小礼堂,上百号人,喊了口号。

  在案件的侦查过程中,曾出现过一组刻画嫌疑人面貌的画像。据进行画像的公安部特邀刑侦专家张欣(公安部首批八大特邀刑侦专家,我国首席模拟画像专家)透露:2001年春节期间,一个下夜班的女工回家时被一个男人尾随。当她开门以后,男子紧接着跟她进屋。因为当时这个系列案子被传说得很厉害,女工怀疑此人就是系列杀人案的嫌犯,她反应相当敏捷,一转身把这个男人推出去了,把门关上。惊魂未定的女工感到非常紧张,正在恍惚的时候,她发现窗口出现了这个人,还冲着她笑。

  作案未遂的男子不仅没有立刻逃离,反而出现在窗外。她迅速拨打了丈夫的电话。很快,她的丈夫赶回了家,夫妻二人发现男子又在窗户旁出现,还冲着他们笑。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他们迅速拨打了报警电话。警察几分钟内就赶到了现场,接下来发生的情节仍旧让人无法想象。

  当他们讲清楚这个人的特征以后,民警马上反应过来,刚才在路上恰巧碰到了一个类似这样的人。可是,警方出动了大量警力对案发周边进行了拉网式排查,没能再次发现犯罪嫌疑人的行踪。

  2002年,张欣根据三名目击者的回忆,画出了三张犯罪嫌疑人的模拟画像,由于记忆模糊,最后画像只有六七分像。尽管如此,但对于白银警方而言,这三张模拟画像仍旧是当时有关犯罪嫌疑人最为直接的线索。接下来的几年中,警方对白银市数十万的男性进行了排查筛选工作,这样的办案量在中国刑侦史上都极为罕见。

  此时的白银,整个城市人心惶惶,草木皆兵。白银几乎调动所有警察、武警、治安警甚至社区大妈,三班倒值班,24小时不间断巡逻所有大街小巷。

  不仅全市所有城市户籍的男性,连进城做建筑工的农民工、车站来往的乘客,全部都打了指纹。时任白银市公安局刑警队长的刘海复强调,不能放过一个人,不能出现任何遗漏。

  即使这样,依然无法捕捉那个幽灵凶手。2000、2001、2002年,他还在白银游荡,在街头巷尾随机入户,爆出一桩桩惊天惨案。

  2000年11月20日,棉纺厂家属院里,29岁的罗某被杀死。与此前命案类似,她颈部被切开,双手被取走。

  警察们最悔恨的是,2001年5月22日,他们曾与疑犯擦肩而过。当天,公安局接到报警,电话那头的张某已不太能说话,她呼噜了几声,说自己在水川路的家中被害,民警没听清地名,便没能出警。

  张家人打了120,医生赶到后发现,张某被割了喉,便再次通知警方。水川路与白银分局刑警支队一街之隔,但为时已晚,死者只留下了两个关键信息,“长发”、“本地”。

  后来经警方分析了作案时间,要是接警后能及时赶到,便会与凶手迎面撞上。因为逃离现场的路只有一个出口。而机会一旦失去,就不再有了。

  2002年2月9日,又一起案件发生了。白银区陶乐春宾馆的三楼长包房客户朱某被害,受害人颈部被切开,上衣被推至双乳之上,下身赤裸,遭到。令人震惊的是,案发现场距马路斜对面的派出所,直线米。

  14年间的9起案件,有的实行了,有的没有,有的有侵财迹象,有的没有,凶手似乎并没有一个清晰单一的目的,也让他的面目在白银人的心里变得模糊不清。

  “他懂得分析现场的情况,有的环境不适合。只能说他是双重人格,双重目的,生活上需要钱,变态心理上需要干这个事,不留活口。”郝玉新没有想到,他的职业生涯会押在9起一人所为的未破案件上。他90年代初进入白银分局刑侦队,几乎踏遍每个现场,熟悉到几近嗅到凶手前脚离开时的气息。

  “凶手还懂人体解剖学,颈部有动脉血管。他主要是灭口。”郝玉新分析。他曾在脑中无数遍演绎凶手是如何出现和离开的。根据综合证言、现场痕迹、侦查等方方面面,似乎“有时是尾随进门,有时是推门看有没有人……应该是穿深色衣服,血染了就像墨汁一样看不出来……现场发现他提了袋子,可能放刀具和换下的衣服”。他直觉那应该是一个人群里的“好人”,一个嗜血的猎手、独狼,为了掩盖罪行而应付着做一个孝子、贤夫。总结下来,兼具双重人格和性变态心理。

  破案的难度出乎意料。上世纪90年代,西部地区的街头几乎没有监控探头,案发前后也几乎没有目击者和间接证人,但在历次罪案现场都留下了血迹、、指纹、足印等身体特征线索,但警方却一直未能找到凶手。一位参与专案侦破的民警觉得“已经丢人丢到家了”,可还是顶着老百姓的骂继续工作。

  2004年,白银警方向当地公布案情,希望借助社会力量征集线索,早日破案。警方开始悬赏20万缉拿凶手;嫌疑人的画像出现在白银大街小巷以及电线杆上;白银公司电视台循环播报着征集凶手线索的简讯……

  2004年8月5日,白银案与包头两桩杀人案现场指纹对比成功,并为甘蒙“8·05”系列杀人残害女性案,成为公安部督办的案件。举国的刑侦专家都陆续前来探讨或参与,调查未曾中断。

  当年的年轻警察们,都觉得“这个人好抓”——这个人应该就在附近生活,犯罪现场又留下了那么多的指纹,等到录到指纹,一比对就能抓到。

  但在等待那枚指纹的日子里,该案的第一任经办负责人刘海平因癌症去世,第二任负责人张国孝心脏病突发去世。第三、第四任负责人已经调离,他们带着刑警们奋战多年。当年年轻的办案民警,如今已经白发苍苍,但他们都没忘了这个案子。

  1954年出生的张国孝,自1979年参加公安工作以来,历任白银公安分局副局长、市公安局副局长兼刑事侦查支队支队长、市公安局正县级侦查员等职。1988年8月,张国孝被调到刑侦岗位后,接手的第一个案子就是发生在3个月前的白银女职工白兰被害案。案件的恶劣程度令人发指,也开启了白银连环杀人案的“序幕”。在此后的20年时间,白银案的侦破工作,成了张国孝生活的一部分。

  侦破白银案是张国孝从警多年的第一目标。他的妻子王福芬回忆说:“那些年,他不光要在本地调查,还跑过河南、内蒙古很多地方,只要听说哪里有类似案子,他就会过去看看能不能并上案。公安部、省公安厅也一直挺重视这事,年年调研,老张经常接到一个电话就走很多天。”

  王福芬说,只要接到白银案的相关线索,张国孝就会白天黑夜围着案子连轴转,全靠烟和茶顶着。“他办公室桌上摆了五部电话,这个响完那个响,他不断地接电话,没完没了。”

  “我觉得那时候他办案子癔症了,也没敢深问”。一次夜里11点多,张国孝的一声大叫,将熟睡的王福芬惊醒。她坐起来看到张国孝满头是汗,喊着“就是他,凶手就是他!”“吓得我不敢说话,他喊完了,我才摇摇他的胳膊把他喊醒。他醒后就坐起来抹眼泪。”王福芬说,那时候张国孝的压力很大,经常做噩梦。“满脑子都是这个案,做梦都指挥大家找线年查出肺癌,张国孝才从工作岗位上退下来住进医院。住院期间,每次有同事来看望,他都要追问白银奸杀案的进展。“他就是个工作狂,‘磕’上这案子了。不让他问,更是一种折磨。”王福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2009年,张国孝的病情加重。他经常靠在病床上向王福芬交代身后事。只要一谈起白银奸杀案,张国孝就不断摇头叹气,最后一次甚至哭出了声。“我知道他心里难受,觉得自己活着的时候是不能破案了。他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看不到凶手被绳之以法。不过他认为这个案子肯定会被破,凶手肯定能够归案。”

  2011年,网络曾流传一封参与侦办该案的一位民警写给凶手的公开信,信中称:“我始终没能抓住你,对于晚辈和被害者亲属来说,是一生的罪人。”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2016年。在公安部刑侦局、甘肃省公安厅的主持下,白银连环杀人案低调启动重新调查。

  2016年3月,公安部刑侦局展开了新一轮的侦破工作。公安部工作组先后4次带领刑侦专家赴白银市、包头市研讨案件,认真分析犯罪嫌疑人特征,对其活动地域进行科学判定。最终,通过新科技手段对原有生物物证再利用,很快取得了重大突破。

  据侦办此案的警察透露,此案中,首先是一名高姓男子因行贿被监视居住,警方因此采到了此人的血样。经Y-DNA检验分析后,此人遗传数据与甘蒙“8·05”大案嫌犯的信息相符合。这表明,案犯与此人有相同的Y染色体遗传,是同一家族的男性成员。

  随后,警方启动家系排查,对其家族上下直系男性挨个筛排分析,尤其是警方已经掌握的嫌犯的大致年龄,最后确定此人的远房侄子高承勇,有时间、空间和具备作案条件。

  2016年8月26日,白银工业学校尚未开学,校园里空无人影。这座修建于1986年的职业学校,目前正在改建校舍。校园内,小卖部“白银市工业学校学生服务部”被装饰成可乐红,异常显眼。

  一队人马穿过校园,径直朝小卖部走去。这是刑警队,他们前去抓捕白银连环杀人案的嫌犯高承勇。当时,现年52岁的高承勇正在小卖部里看店。学校里一位工作人员透露:“其实几天前就已经确定他是嫌疑人了,警察让几个学生去买东西,然后反复确认指纹。”

  面对刑警,高承勇没有像其他潜逃多年的罪犯那样,歇斯底里地逃窜,也没有作出绝望的反击。他有些慌张,任由刑警戴上手铐,被押进警车。

  经初步审讯,犯罪嫌疑人高承勇对其在1988年5月至2002年2月间实施杀人作案11起,杀死11人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被抓的那晚,高承勇试图自杀,头重重地磕在审讯椅的凸起处,缝了三针。自杀无望,他迅速平静下来,坦承命案的所有细节。

  审讯室内,说起再惨烈的命案现场,高承勇脸上都是一种麻木般的平静。有人问他:“对那么多死者和家属,你就没有任何歉意吗?”他面无表情,摇头。唯一流露感情的瞬间,是他提起两个儿子:“我这事儿,孩子不会受影响吧?”

  2016年8月27日傍晚时分,白银老城的夜被密集的鞭炮声“吵醒”。高承勇落网的消息很快传遍全城。不大的白银沸腾了,困扰白银人多年的“噩梦”终于烟消云散。

  案件告破、恶魔被擒,诸多早已关注多年的网民,终于和苦难的受害者家属、长期陷入恐惧的白银市民、苦苦追凶28年的刑警们一起,迸发出欣慰的心情。

  从1988年开始,被告人高承勇在甘肃白银和内蒙古包头共杀害11名女性。警方也从1988年第一起凶杀案件开始,就展开了侦查工作,追凶28年,终于在2016年将高承勇抓捕归案。14年杀害11人,累累命案,穷凶极恶。11起陈年旧案时间久远、跨度长,证据提取与认定的难度超出想象。要在法庭上实现正义,就不能漏掉任何一个关键证据,本台记者在案件一审不公开审理之后,独家采访了出庭支持公诉的检察官。

  鉴于此案重大复杂,在高承勇被批准逮捕后,白银市检察机关在最高人民检察院和甘肃省检察院的指导下,依法提前介入侦查、审查起诉、提起公诉。

  :“按照他自己的交代,当时家里经济比较紧张,他也面临着结婚,为了谋取一定的钱财,在他盗窃的过程当中,受害人惊醒了,受害人的喊叫声中他就掏出凶器。”

  鉴于高承勇在犯罪过程中有暴露、猥亵、毁损等损害尸体等行为,公诉团队经过研究,在公安机关认定的涉嫌故意杀人罪、罪和抢劫罪3项罪名的基础上,增加了一项侮辱尸体罪。在讯问过程中,高承勇对自己的杀人行为辩解为,不想让被害人记住自己的长相去报案,而在公诉人看来,高承勇每一次作案的动机都不是单一的。

  :“应该说他的动机是复杂的综合的,他的犯罪的目的也是多元的,很难说每一次作案的时候,他究竟就是为了谋财,或者是就是为了,或者就是为了杀人,实际每一次案件,他的所有行为都是一气呵成,整个是一个贯通的,应该说这是一种不正常的一种心理。”

  。此后的14年时间里,高承勇一直隐匿在白银市和妻儿生活在一起,直到2016年被警方抓获。对于终止作案的原因,高承勇供述,主要是作案时明显感到力不从心。

  :“按照高承勇自己的说法,就是第一他没有这种犯罪的冲动,第二他自己的体力也跟不上,年龄也比较大,孩子们也逐步长大了,他自己也想过一个比较正常的生活,这是他后期不再作案的原因。 ”

  ,由于年代久远以及当时的侦查水平的局限性,按照当下以审判为中心的刑事诉讼标准来看,许多证据都存在瑕疵,对此公诉人在审查起诉阶段就证据矛盾、程序瑕疵等问题,通过退回公安机关补充侦查方式,保证了取证的合法有效。例如在常某被害案中,高承勇就交代,他是听到了房间里有录音机唱歌来断定房间有人,才去敲门作案的,同时案发后也有证人证实,案发前曾在被害人房间里一起听过歌,所以录音机就成了本案的一个关键证据,但当时录音机这个物件并没有被记录在现场勘查卷中。

  :“在这个过程当中,录音机的声音和录音机,就成了一个很关键的证据,我们通过认真的比对这些现场照片,从这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面,就发现了现场确确实实拍到了有这个录音机。像这个证据,我们觉得在案件当中就有很大的价值,就把它作为一个很重要的证据在法庭上进行了展示。”

  在两天的庭审中,被告人高承勇对公诉人指控的事实没有异议,对指控的四项罪名全部认罪。白银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 王护民

  白银连环杀人案中,最早的一起案发于1988年5月26日下午,甘肃省白银市青年女性白某在家中遇害。

  当时没有人想到,这起案件竟是一系列骇人听闻的惨剧的开始。从1988年到2002年,白银市先后有10名女性被残忍杀害,年龄最小的被害人只有8岁。警方在案发现场提取到了犯罪嫌疑人的指纹、足迹、生物痕迹等证物,经过比对后,确认是同一凶手所为。但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这些证物却没能帮警方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嫌疑人的线年,在公安部组织下,甘肃、内蒙古两地警方对白银的9起命案和内蒙古包头的1起命案进行并案侦查,将该案正式命名为“甘蒙‘8·05’系列杀人残害女性案”。2011年,白银市在公安部和甘肃省公安厅的支持下建立了DNA实验室,并且逐渐发展了DNA-Y染色体技术。这也为专案组提供了新的破案手段。

  ,专案组技术员在对一组血样检查时发现,一位取保候审人员高某的血样的Y染色体与“8·05”案发现场的Y染色27个位点数据完全一致,据高某交代,他的老家在兰州市榆中县青城镇,

  迷雾重重的甘蒙“8·05”系列杀人案在2016年8月26日,出现重大突破。这天上午,白银警方在一家学校的小卖部里找到了高承勇。高承勇落网伏法,震惊全国的甘蒙“8·05”系列杀人案历时28年追踪,宣布告破。

  7月19日,经过两天庭审,备受各界关注的甘肃白银连环杀人案开庭审理完毕,法庭宣布择日宣判。7月20日,该案被告人高承勇的法律援助律师朱爱军、陈鸿亮接受澎湃新闻等媒体采访,就其辩护思路、本案审理情况等进行了介绍。

  通过我和陈鸿亮律师的了解,高承勇案的侦办过程中,没有违反刑事诉讼法的规定。

  我们考虑的是,不要过上好多年,案子里头发现某一起案件不是高承勇做的,或者是高承勇与其他人合做的,就是遗漏了同案被告,出现了这种问题,这样就可能出现重大的失误。

  因为我也在考虑受害者有8岁的小女孩,还有不到20岁的女性,都比较年轻,有的家里孩子才一岁多就失去了自己的母亲。昨天在受害人陈述的过程中提到这些情况,我的眼泪都在打转,确实造成的危害性太严重了。所以,我们在这一块没有涉及,就是主观方面的、社会危害性方面的,包括认罪态度,高承勇供述一直是稳定的。

  朱爱军:很难走进他的内心世界,这个人是一个比较封闭的人,我也问了,他没有知心的朋友,平时不善与人交流。一开始是对我们不信任甚至抵触的,现在不抵触,能够跟我们正常交流,但仅限于案件的情况。

  法庭调查过程中这个问题也问过,个别案子他是通过溜门等手段进去,当事人会以为他敲错门了等等,他完全可以退出去,但为什么会继续进行而且以这么残忍的手段,杀人往往是仇杀、财杀、情杀,没有任何冤仇,能够捅刺几十刀。问他为什么的时候,他都是不回答。

  昨天,我也把我们的辩护情况给她说了一下,然后他家属也说,既然他承认,而且证据上法院最后认定就是他做了,那么他就应该为他的行为付出相应的代价、法律代价。同时,他家属也说,对受害人难以面对,感觉到非常愧对受害人。

  他洗衣服的频率按他妻子的话说,比妻子还勤。他进屋之前都要把鞋上的灰磕掉,所以说他首先还是个爱干净的人。

  其实,到现在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为什么去做这个事情,他从来没有跟别人讲过。

  他不会顺着,他不会像我们这种正常沟通聊天,所以很难走进他的内心世界或跟他聊天。我曾经也问过他一些其他问题,他反问我,这个跟案件有关吗?所以我只能说,无关,我只是想跟你聊聊,然后他就不吭声了。

  我看媒体上也说“为什么这么多年没发现”,这个我认为应该是真实的。高承勇是个谨慎的人,包括衣服,从他们结婚的时候就一直是自己洗,包括他的这个作息啊、出去啥的,他也不会跟他爱人(说),他出去有时候打工,作息时间也不固定,加上他自个这样,他的家人都不知道。

  2018年3月30日上午10时,备受关注的“白银连环杀人案”在甘肃省白银市中级法院宣判,被告人高承勇被指控抢劫、故意杀人、、侮辱尸体四项罪名成立,一审被判处死刑。

  4月7日,高承勇辩护律师朱爱军告诉《方圆》记者,高已明确表示不上诉。这意味着判决于4月10日正式生效。接下来就是死刑复核程序。收到最高法死刑复核结果之后,法院工作人员会到看守所当面对高承勇宣布。

  吴育祥说,2016年8月28日下午4点左右,当时,他正在家里休假,接到了所长成文忠的电线分左右,高承勇正式收押。我在看守所工作13年,多次执行监管重刑犯的任务,相对来说,看管高承勇给我带来的监管压力算是比较大的。从他被羁押进看守所到现在,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有这个感觉的不只是我一个人,白银市区两级分管监管工作的局领导及成文忠所长都因高承勇的到来,背起了一份巨大的责任和压力。”

  2016年8月28日,在高承勇结束初审,羁押到看守所之前,白银市公安局薛生杰副局长,白银分局杨成副局长召集看守所领导班子几个负责人,管教中队长吴育祥等人提前开了一个通气会,就羁押看管高承勇的管控措施,作了周密的计划和细致的安排,并对高承勇本人作出风险评估,将其确定为“一级重大风险”。

  吴育祥曾告诫高承勇,服从看守所管理,不能违反监规。高承勇说刚被警方抓住,进看守所之初后,他确实萌发过自杀的念头,那时候,他主要担心因为犯下的这个罪行,会遭到同一监室人的歧视、欺负、打骂,也担心管教会虐待他。但是,进来一段时间之后,他发现,同监舍的人没有一个人歧视、侮辱他。看守所的管理很人性化,管教和所领导都把他当人看,很快,他就彻底放弃了自杀的念头,心想自己多活一天是一天。

  白银市白银区看守所中队长吴育祥询问高承勇身体情况。开庭前一天,高承勇血压突然升高,让吴育祥捏了一把汗。

  大年三十的晚上,成文忠值班,到监室例行检查时,高承勇说:“成所,我有个要求,想和你说说。”

  高承勇说,自己作案这样多,肯定会被抓住。但是,没有想到这么久才被警方抓获。刚开始的那些年,他还有些害怕,睡觉都不安,慢慢就不怕了,反正自己已经无路可走,哪天抓住,哪天算。

  据白银市白银区看守所副所长陈声波介绍,他曾对高承勇做过多次心理测试,感觉他内心的那道门是封闭的,不会轻易对任何人打开。他是一个充满戒备心理,防卫心理的人。每次提讯高承勇时,陈声波都试图尽力打开他的心扉,探索他的犯罪根源。但是,每当谈话进行到关键时刻,涉及到关键问题时,高承勇都会对抗和,要么闭口不说,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瞎说一气。

  据陈声波了解,高承勇和妻子的关系很一般,妻子的性格与他很不一样,是外向型的人。有时候因为一些生活琐事也会责骂高承勇,但是,高承勇很少去计较反驳,一直都是忍着,最多转身离开。

  陈声波说,高承勇内心的某些情绪和感觉,或许就潜伏在这幅画里,需要一些时间去解析与探索。

  高承勇偶尔也有真情流露的时候。那天,在陈声波给高承勇做心理疏导时,提到归案之后,他可能会被判死刑,提起家中久未见面的两个儿子,高承勇的眼里流出了泪水。

  谈到自己犯下的案子,高承勇也曾流露过后悔之情,他说,不该杀害建安十字路口那个女青年和电力局那个小女孩。当时,高承勇进门之后,这两个人对他都非常友好,还给他端茶倒水。可是,对他最好的这两个人,最终还是被他杀了,而且手段极其残忍。

  吴育祥问高承勇,判决生效后,想不想见见家属?高承勇说,想,但是,没有脸见。他觉得自己做的事太丢人,特别怕影响到他的两个儿子。

  吴育祥说,公检法各级领导都高度重视白银市白银区守所的工作。去年7月18日高承勇开庭的当天晚上,看守所突然遇到电路故障,白银市公安局白银分局局长郭卫平、副局长杨成亲自到看守所值班,2018年3月29日,宣判的前一天,又遇到线路故障,分局政委李林明专门来所检查指导工作,对高承勇进行谈话教育,做心理辅导。

  多年来,网民反复推论的白银市连环杀人案嫌疑犯形象是:变态、仇视女性、性格内向、不善交际、孤僻。这与村民眼中那个孝顺、稳重,沉默少语的高承勇显得格格不入。他们的家人、朋友“非常意外”,甚至“难以置信”。

  可事实上,高承勇并非能冷静到底,高承勇的妻子张清凤说,在今年3月,公安部开展疑难命案积案攻坚行动后,高承勇也曾有过失常反应。

  8月28日天还没亮,高承勇的妻子张清凤雇了辆车,想将白银市工业学校学生服务部内的生活用品和家具拉走。东西琐碎,她足足拉了两趟。过去的两年里,她和丈夫高承勇一直生活在这里。“在外闯荡了多年,在这个城市里没有自己固定的家,我把这个铺子盘点下来,也算是有了固定的家。”高承勇的妻子张清凤至今都无法想象,和自己一起生活了30年的丈夫竟是“杀人狂魔”。

  “实在是无法接受。”张清凤希望这个消息是假的。但想起十几天前,警方给丈夫抽血,说要做DNA对比的时候,高承勇慌张的眼神和之后的一系列失常反应,让她不得不信。“被抓的是他,公布的照片还是他。”张清凤除了迷茫,就是后怕。她突然觉得自己不认识高承勇了,这个和她同床共枕了30年的男人,一下子变得陌生而恐怖。 “那天抽血后,他就好像心不在焉,晚上吃饭时手有点抖,我还担心他病了,就问他咋了,他还说没事,可能是白天搬东西累了,我就没有在意。”张清凤说,在这之前,一直都表象稳重的丈夫在最近的两三个月里,有那么几次彻夜失眠,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事实上,自从网上看到公安部展开疑难命案积案攻坚行动,甘肃省决定启动白银连环杀人案再侦破的新闻后,高承勇就变得不爱出门了。“有时候,我忙,让他去到外面换零钱或者进货,他都懒得动,一天没事就倒在床上睡觉,”张清凤说,在这之前,高承勇从来没有这样过。在婚后他有时候出门一个星期,或者好几天才回家,现在想起来,他那时候出门是去作案了。“那时候他回来,啥也不说,也没啥反应,和平常一个样。但是这次却不一样,经常心不在焉,好像有心事,有时候我问多了,他就说是累了,或者说想娃了。”高承勇被抓的那一刻,张清凤觉得意外,丈夫一向不惹事生非,为何会被公安抓走。完全不知情的张清凤最终被网络上连续爆炸的新闻吓傻了,那一刻,她的世界塌了。

  在张清凤的眼里,丈夫高承勇是个老实人:话少,稳重,即便是生气打架,他也不那么爆发式的发火。“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在甘肃稀土公司打工,偶尔贩卖些小东西。”那时候,张清凤也在附近打工,两人是偶然认识。在交往中,张清凤觉得高承勇人老实,就答应了高承勇的追求。那时候的高承勇很会哄人,偶尔给张清凤买个小礼物。“我至今记得他给我的第一个礼物是一对一块钱的小耳环。”高承勇也时常带她去小饭馆吃炒面。当时,张清凤家庭条件要比高承勇家好。虽然家人反对,张清凤还是死心塌地地跟了高承勇,她觉得这个内向老实的男人就是此生的依靠。

  “结婚的时候,他家很不好,我们就将就着办了婚礼。”结婚后,两人一直在青城镇务农,地里的收入是有限的,夫妻俩的经济状况一直都没有改观。婚后第二年,第一个儿子降生了。张清凤坐月子时,高承勇本应在家照顾妻子,但他经常性地会消失好几天。张清凤没得吃,也无人照顾,只好扯着嗓子叫一墙之隔的堂嫂,勉强要点馍馍饱腹。张清凤所说的堂哥家就是高承科家,高承科和高承勇是一个爷爷的孙子。高承科向西部商报记者证实,虽然两家相处得并不融洽,但高承勇经常无端失踪,张清凤在月子期间挨过饿。

  和张清凤生活的日子里,高承勇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闯荡。平庸地过了30年,突然变得暴风骤雨。“在家干几天活,就出去转几天,每次回来的时候身上总能多出几百块钱。”张清凤一直以为,高承勇出门是去赚钱了。2002年后,大儿子在白银市上学了,张清凤和父亲劝说后,一家人搬到了白银市。喜欢跳舞的张清凤晚上会去活动一会,高承勇觉得不是好事,经常性地吃醋,两人也多次为跳舞发生过争吵,甚至打架。以致后来,张清凤要跳舞的时候,都拉上高承勇,渐渐地高承勇也学会了跳舞,但他不会主动去舞场。

  在白银的日子,高承勇干过各种零活,但都是短期的,很难维持生活。在别人的介绍下,高承勇便去了内蒙古打工。张清凤说,在内蒙古,高承勇也是干些比较苦的活,在一家冶炼厂烧炼炉。“即使再苦再累,他也不跟我说,我们也几乎不交流,老夫老妻的,谈不上感情好,但也不像别人说的,有多不好。”张清凤说,两个人吵个架,高承勇就会进入冷战状态,每次都是自己先主动说话的。“我是个急性子,可他关键时候一声不吭,把人能急死。”

  “他好着呢,刚开始,村里人都不相信,他乖着呢,咋能杀人,一看电视才知道是线社村民刘维花和高承勇同岁,老家在白银市水川镇的她嫁到青城镇时,高承勇还是个小伙子。“我结婚的那天他还和同村的人一起闹过我的洞房呢,话不多,但是蔫坏蔫坏的。”

  以刘维花的了解,高承勇很是记仇。而这个被记仇的人是高承勇的亲哥哥。西部商报记者试图找到高承勇的哥哥高承民,但被村民告知,高承民的妻子去榆中县城做手术。据村民说,当年高承勇还在家务农的时候,高承民把自家一块和弟弟家相连的地给了高承勇,让他搭个大棚,多种些蔬菜,增加点收入。但高承勇觉得麻烦,就将哥哥给的地和自己家的地都让给另一个村民种,两个人因此吵了一架。刘维花说,自从吵架后,高承勇就和哥哥成了陌生人,即使是哥哥娶儿媳时,高承勇也没来帮忙,两家人自此没有来往过。

  不过,村民诧异的是,之前一直不爱烧纸的高承勇,在最近的几年里变得迷信起来。“以前我们在清明节、七月十五、十月一、年三十的时候,都会给先人们烧纸,但高承勇不会。”高俊伟说,每次看到村民烧纸,高承勇就说:“你们无聊的,这是给谁烧纸呢,烧也是白烧。“但是这几年里他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清明节,七月十五他都会来村里给父母坟上去烧纸钱。

  西北师范大学心理学教授彭德华表示:“从表面上看高承勇话少、稳重,但是从犯罪成因来看,他具有严重的心理障碍和人格扭曲,人格扭曲与他的生活经历是密切相关的。”特别是高承勇新婚不久,按理应该是享受生活的,他却干了一系列违背常理的行为,这都说明高承勇人格偏执。“从高承勇的犯罪过程来看,他是有蓄谋、有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犯罪的。这就充分说明了,他的心灵是极度扭曲的,所以他才会做出这种令人发指的、残暴的犯罪行为。”

  2016年8月27日下午,缠绕了西部小城白银28年的连环杀人案宣布告破。犯罪嫌疑人高承勇被警方控制。

  8月28日下午,每日人物联系上高承勇的大儿子高玉言(化名)。整个交谈过程中让人意外的是,高玉言情绪异常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家的故事。得知父亲被控制的消息,他并没有、也没计划返回甘肃老家。

  平复了心里最初的震惊,对于身背11条人命被警方追查了28年的父亲,他的心情只剩下“很遗憾”三个字。

  高玉言说,他自幼很少见到父亲,在有限的父子交集中,也从没有和父亲有过深刻的交流,更别提从父亲那里接受到教育。

  高玉言:通过新闻看到的。当时我在宿舍,差不多9点多10点钟,已经准备睡觉了。一个朋友给我发了一条微信,他是我老乡,说白银出了这么件事。我一看名字就有点懵了,第一反应是,是不是搞错人了,赶紧上网看了下,核对了下信息。

  高玉言:以前在青海和内蒙打工,做金属冶炼,加工方式比较落后。在正规的工厂打过工,也有打短工。

  高玉言:只有每年过年的时候家人是团聚的。一般我在家时,家里都比较平和。但我不在家时,父母前些年有时候会吵架。

  高玉言:应该是打麻将吧,因为我个人比较讨厌这件事情,所以就不太了解,不想问。那时候我还太小,也不知道输了多少。

  高玉言:应该有三四年了吧。因为我爸原来是在外面打工,也比较伤身体。我妈在这边开了小卖部之后就喊他过来帮忙。

  高玉言:具体(挣多少)不太清楚。但在学校里应该比外面好一些,但因为比较偏僻,人(顾客)还是比较少。

  高玉言:这个倒很少,但是我弟弟,可能(被)骂过。因为我本身就属于比较安静的人,很少跟人起冲突。

  高玉言:一年就(联系)一两次,回家的时候聊,平时过节偶尔会。但我每周会跟我妈聊天。

  高玉言:在我们家,我跟我爸交流还是相对比较多的,我会跟他聊传统文化、国学之类的,因为我个人比较感兴趣。其他方面很难跟他深谈。有一些很复杂的原因。他和母亲应该是从结婚开始就有了一些矛盾吧。我要去劝导,很难去把握一个点去劝,让他不产生排斥心理。

  高玉言:很深的印象?恐怕就是最近这件事。其他的我真的是,都是普普通通的人家嘛。

  高玉言:他身上有一些我比较讨厌的缺点,但是有血缘关系嘛,是吧。他是本身命比较苦的人,但是他做的选择的确是,只能说让人非常遗憾。

  高玉言:他只局限于手机上网,只会用电脑看电视剧,会看娱乐的,流行的电视剧、一些相亲节目等等,因为我妈经常看,我爸也就跟着看。别人下载好的,他也会去看。事实上他会用微信,他玩手机比较多,经常上微信聊天。但他没有加我为好友。

  每日人物:爸爸平时有没有情绪反常的时候?比如突然生气、不理家人或比较自闭的情况。

  高玉言:没有太大反常。有时候他打麻将,打了一夜比较疲惫,就不跟家里人说话了。

  高玉言:以前养花养狗养鸟。我小学时,养一两条狗,那时候在我们那,养狗挺普遍的,看门用。

  高玉言:他有跳,他们没事就稍微活动下。我妈妈本身比较活泼,就学了下跳舞,就拉我爸一起跳。爱跳舞就谈不上,会参加这种活动。

  高玉言:遇到事情如果总是怪别人的话自己是不会有什么变通的。这句话也代表了我的观点吧。

  高玉言:这个我要考虑家里的意见,如果可以的话,应该会见他。见了也没有太多可说的。

  高玉言:比较复杂我也不想多说。而且我也是断断续续听我妈跟我说的。我昨晚基本没睡着,我在想他为什么会这样。我觉得那些原因应该不至于做那些事情。

  高玉言:你是问他跟兄弟姐妹关系吗,属于正常的亲戚关系吧。但是我之前跟你说,我爸爸妈妈吵架是因为当时跟他们的一些经济上的纠纷。他的处理方式让我妈不满意。

  高玉言:亲戚之间。主要涉及我爸爸这边的人,不太好说。这个问题我只能告诉你有纠纷,另外一方面他有其他方面的……应该是事业或感情方面。他高中毕业之后,发展遇到了一些挫折。

  高玉言:因为我爸当时考飞行员,当时八十年代体检非常严格,全县只有两个人过了,我不能保证信息一定准确。然后他的成绩刚过,当时只招一个人,当时因为政治审查的原因他就没有进去,我们家在解放后是地主,属于成分上差一些。这对他来讲是比较大的挫折。事业上的挫折是会引发感情上的挫折的,你应该知道。

  高玉言:这东西对他的心理状态肯定造成了比较大的打击。这些打击可能引发了一连串的打击。伤害是比较大,可能对他的性格造成了一些影响。我是这么猜测的,掌握的信息也不是很多,都是听我妈说的,我只能说是推测。

  高玉言:对,我觉得也是这样。当年的事情我也说不清楚,而且也是上一代人的事情。

  高玉言:我自己平时属于心态比较稳定的人,但这事冲击肯定还是比较大的,倒不是不敢相信,是不知道如何形容。我觉得人面对负面情绪,他可能在应对方式和发泄方式,从小到大,他可能出去吃点东西、喝酒、或者跟人聊一聊,都可以缓解。但是我绝对想不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高玉言:我还没有回白银,现在还在成都。我妈妈暑假的时候来过成都一趟。我上一次见我妈是7月份,见我爸的话是过年的时候。

  高玉言:我妈妈在白银,但她的心理素质没有我这么稳定。我妈跟我都属于性格比较坚强的人。

  高玉言: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回去。这个事情要和家里商量,家里怎么说我就怎么说。我在研究所工作,项目正处于一个交接阶段,请假比较麻烦。

  高玉言:今天中午大概打了十分钟。这个没问,怕刺激我妈。所以涉及到我妈和我的名字请用化名。

  高承勇在8月27日落网的消息传出后,不大的白银沸腾了,困扰白银人多年的“噩梦”终于烟消云散。被生离死别折磨数年的被害人家属终于得到慰藉,穿上红衣、放鞭炮庆祝,而陪伴他们走过多年、参与侦破此案的老刑警们却是感慨良多。28年间,昔日年轻小伙已然满头银发,有人含恨退休,有人无奈调离,更有人带着遗憾早早离开人世,只因为当时白银案未破,不识凶手真面目。北京晨报记者昨日独家采访到白银市公安分局原刑侦队长张国孝的遗孀王福芬,以及当时参与办案的刑警。在侦破过程中,全队上下,每个人的脸上都难见笑脸,气氛紧张压抑。

  张和平(化名)现在已经退休,他告诉北京晨报记者,在1988年的第一次凶杀案时,他是第一批到达现场的刑警。回忆起来当时的情况,他记忆犹新。事发房屋是一个套间,他们冲进去看到死者横躺在里屋,身体赤裸,满是伤口。“地上全是血,腥气特别重,我们刚进去,一个小刑警就转身跑出去‘哇哇’吐了。”张和平说,能够干刑警的人,心理素质都不错,但面对这样残暴的凶案现场,大多人还是有些不适应。“我忍着泛酸水,把现场工作做完,不过后来偶尔想起来,心里还是一阵冷。”在侦破期间,张和平和同事先提取拘留人员的指纹比对,比对不上,又逐渐扩大提取范围到白银户籍的全体男性。“那时候哪有现在的高科技,都是人工比对。虽然有指纹识别,但进展非常慢。每天不眠不休,也只能比对几十个。”有时甚至是刑警拿着放大镜看指纹。

  时光荏苒,已经退休的张和平那天在家里看电视得知高承勇落网,他说第一时间的感觉不是“欢快”,而是“羞愧”。他始终不能相信,这个疯狂的杀人凶手,竟然在他们的眼皮低下安逸生活了这么久。而当年,他们却将目标都集中在其他人群身上。“感觉当年做了很多无用功。那时候,我们通过作案手法、心理等多方面的分析,将人群设定为高学历的青年男子。但没想到,他只是个没能考上大学的农民。”对于破案细节,张和平表示不想知道太多。“这个案子困扰我和我的同事这么多年,到现在也算是个结果。只能说,人在做天在看。”

  现在已经调职的民警李晓光(化名)向北京晨报记者讲述,他1999年调离刑警队到派出所工作。据他称,案发高峰期的1998年,他和队友们曾经两三个月没有回家吃过一顿饭,全体24小时在岗,不断反复研究已知线索,但没有实质性进展,这也让全队的情绪非常低落。

  本以为换了工作,接触不到这案子就会淡忘,但李晓光想错了。“时不时就会突然想到白银案的种种,明明自己不想再围着这个案子转,却又不自觉地跟着走。”相比以前的“正面”研究,他开始关注网上的帖子。“对于凶手的猜测,有帖子推断他是无业人员,这点我很认同。后来案情曝光,发现他是打散工的,也差不离。”

  在过去的28年里,白银公安局换了8任局长,人工比对了至少十万枚指纹,请了上百位刑侦专家到甘肃白银支援调查。记者了解到,自白银案凶手最后一次作案后的第二年2004年,公安部曾经召开过一次专门研讨会,来自全国各地的刑侦、技侦等方面的专家,从凶手的足迹、血液、DNA、作案手法、解剖结果、疑犯童年经历推测等诸多方面进行过统一汇总。

  “有时候,我忙,让他去到外面换零钱或者进货,他都懒得动,一天没事就倒在床上睡觉。”张清凤说,在这之前,高承勇从来没有这样过。在婚后他有时候出门一个星期,或者好几天才回家,现在想起来,他那时候出门是去作案了。“那时候他回来,啥也不说,也没啥反应,和平常一个样。但是这次却不一样,经常心不在焉,好像有心事,有时候我问多了,他就说是累了,或者说想娃了。”

  在张清凤的眼里,丈夫高承勇是个老实人:话少,稳重,即便是生气打架,他也不那么爆发式的发火。两人是偶然认识。在交往中,张清凤觉得高承勇人老实,就答应了高承勇的追求。那时候的高承勇很会哄人,偶尔给张清凤买个小礼物。“我至今记得他给我的第一个礼物是一对一块钱的小耳环。”虽然家人反对,张清凤还是死心塌地地跟了高承勇,她觉得这个内向老实的男人就是此生的依靠。

  张清凤坐月子时,高承勇本应在家照顾妻子,但他经常性地会消失好几天。婚后的高承勇越发沉默,直到两个儿子考上大学后,他才有了笑容。上个月,张清凤去成都看儿子,还和儿子商量,等老二的工作稳定了,她和丈夫也搬到成都去。“他特别地高兴,说搬到那里再也不回来了。”现在想来,高承勇当时兴奋的背后,居然隐藏着天大的心事。

  1954年出生的张国孝,自1979年参加公安工作以来,先后历任白银公安分局工农路派出所副所长、刑侦大队大队长、白银公安分局副局长、市公安局副局长兼刑事侦查支队支队长、市公安局正县级侦查员等职。因为长期的积劳成疾,他于2006年罹患癌症,在与病魔抗争三年后,年仅56岁的张国孝离世。他在职期间,先后20次受到各级组织表彰,连续两年荣立个人三等功,1997年被公安部荣记个人一等功。

  自1979年加入公安系统工作,至张国孝离世的30年间,他一直在白银市工作生活。1988年8月,张国孝被调到刑侦岗位后,接手的第一个案子就是发生在3个月前的“88526”白银女职工白某被害案。案件的恶劣程度令人发指,也开启了白银连环杀人案的“序幕”。在此后的20年时间,白银案的侦破工作,仿佛成了张国孝生活的一部分。

  “老张经常说的就是‘你说这个案子怪不怪?他到底是怎么想的?’”王福芬回忆说,这是丈夫当年最爱念叨的一句话,虽然因为工作原因不能对外泄露案情,但她认为,侦破白银案是丈夫从警多年的第一目标。

  “那些年,他不光要在本地调查,还跑过河南、内蒙古很多地方,只要听说哪里有类似案子,他就会过去看看能不能并上案。公安部、省公安厅也一直挺重视这事,年年调研,老张经常接到一个电话就走很多天。”王福芬回忆,2005年年底女儿结婚,张国孝也是婚礼前一天晚上才赶回家,第二天中午参加完婚礼,就又去单位了。

  王福芬说,只要接到白银案的相关线索,张国孝就会白天黑夜围着案子连轴转,全靠烟和茶顶着。有一次张国孝连着几天没回家,王福芬不放心到公安局去送换洗衣服,见面后看到的情景却让她难过许久,“他办公室桌上摆了五部电话,这个响完那个响,他不断地接电话,没完没了。可他那一天的饭,就是一块饼子加点咸菜。”

  王福芬记得,1989年11月的一晚,张国孝满身是土地回到家,眼窝深陷,看起来精神很不好。王福芬见状赶紧给他做了一碗喷香的臊子面。张国孝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到一半,他突然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妻子,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一定要抓到他!”之后又低下头继续吃面,“我觉得那时候他办案子癔症了,也没敢深问”。但当天夜里11点多,张国孝的一声大叫,将熟睡的王福芬惊醒。她坐起来看到张国孝满头是汗,喊着“就是他,凶手就是他!”“吓得我不敢说话,他喊完了,我才摇摇他的胳膊把他喊醒。他醒后就坐起来抹眼泪。”王福芬说,那时候张国孝的压力很大,经常做噩梦。“满脑子都是这个案,做梦都指挥大家找线索。”

  在王福芬的眼中,丈夫张国孝对案子不只是认真,甚至可以说是较真。“我后来看过他的工作日记,写的都是案情分析,先推理一次,再推翻,再推。他们几个队友在一起研究案情,一坐就是半天。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可以猜出都是难点,因为他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过。”王福芬回忆,张国孝在破案初期带着队员挨家挨户走访,一个月内瘦了十来斤,整个人“小”一号。

  2009年,张国孝的病情加重。他经常靠在病床上向王福芬交代身后事。只要一谈起白银奸杀案,张国孝就不断摇头叹气,最后一次甚至哭出了声。“我知道他心里难受,觉得自己活着的时候是不能破案了。他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看不到凶手被绳之以法。不过他去世后这个案子肯定会被破,凶手肯定能够归案。”

  从1988年起,张国孝的手机号码就作为线索征集热线向全国公布,总有人不分昼夜打进来。张国孝每次睡觉都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以防遗漏任何一条线索。“电话铃一响,他噌地就坐起来,一边接电话一边拿笔记录,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撂下电话穿上衣服走了。”张国孝在世的时候,王福芬甚至对这部手机都有了“恨意”,但如今,她却小心地保留着这个号码。“就是我的一个念想”,王福芬说,2009年张国孝去世至今,这个号码还会接到不少陌生人的电话,“有人问案子进展,有人提供线索,全国各地的人都有,也是邪门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人提过青城。”

  “你也戴戴。”在拥挤的电梯里,刚获得上海市“白玉兰纪念奖”的李昌钰一把将奖牌挂在了他夫人宋妙娟的脖子上,宋妙娟拿起奖牌左看右看,“是金的吗?”她问道。“要不我来咬咬看?”李昌钰嘿嘿一笑,俯身张嘴装作要咬一口,宋妙娟轻轻拍了他一下,两位70多岁的老人笑得像孩子一样。

  9月7日上海市“白玉兰纪念奖”授奖仪式结束后,我在电梯里看到了这一幕。你没有看错,这位李昌钰正是那位享誉世界的华人神探,他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华裔刑侦鉴识专家,也是美国警界迄今职位最高的华人。他被称为“当代福尔摩斯”、“现场重建之王”,首开以微物证据定罪嫌犯的先河,擅长在蛛丝马迹中发现真相。从轰动全球的辛普森案,到美国前中央情报局职员锯木机杀妻案,从克林顿性丑闻案,到台湾“3·19枪击案”,每一个重大案件都因为他的介入而得到关键性扭转,知名美剧CSI就是以他侦破过的案件为原型……

  在领奖台上,李昌钰的头衔和介绍就是这么长,但走下领奖台,他有着另外一面。大步流星往前走时,他会不时回头看看夫人是不是跟上;在进房间或电梯前,他会停下脚步让夫人先走。“他飞到哪里,我跟到哪里。”在领奖台下,宋妙娟和我聊起了他们的生活:今年已经78岁的李昌钰退休后仍在坚持工作,在美国冷案中心协助各国侦破疑难案件,还投入大量时间精力在世界各地授课、演讲,每年跑20多个国家。对于一个同样70多岁的老人来说,长途旅行对体能有着很大的考验,但宋妙娟只是微微一笑:“我喜欢旅游,所以就跟着。”

  在李昌钰马不停蹄地工作间隙,我搭上了他的专车,谈起了最近大家关心的一些案件。

  :最近甘肃白银28年前连续杀人案告破,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听说之前您也参与研究过这个案子?

  :杀人累犯在国外常常发生,在国内比较少。这类罪犯常常伴有心理变态,美国有些早期的研究认为他们通常是白人,通常年纪在27-45岁,通常家庭有缺陷、受过父母虐待,很孤僻,小时候喜欢虐待动物,长大以后有偷窥癖,之后发展到性犯罪,进而杀人。

  犯罪分子非常狡猾,他通常把尸体放在一大堆石头底下或者埋在树林里,我们在一堆石头里找到了失踪的16岁女生的尸体。我们找到了她的衣服,在她的衣服上发现了橘红色的油漆片,之前有目击者告诉我们,看到一位女生回家时,身后有一辆橘红色的汽车尾随,这就对上了。经过检验,我们发现这个油漆片来自于一款日本丰田车,所以我们把这个区域内所有的丰田车销售店都打印出来,两个刑警一组去调查。有一组刑警回来说,发现 Michael Ross像黄瓜一样冷静(as cool as a cucumber)。我们在失踪女生的衣服上发现了一些证据,最后嫌疑人在审问中承认犯罪。他带我们找到了尸体,大部分都腐烂了,只有3具尸体还有物证,这个案件很顺利地破了。

  还有一个案件发生在威斯康辛州,一个白人男子专门杀黑人小孩,骗到家里,,再把他们的肉一块一块切下来吃。这个案子本来应该很早破,但是当地警察没有太用心,有一次警察看见个白人男子在追一个黑人小孩,白人男子辩解说这个孩子是小孩的父母寄放在他家里的,孩子的精神有问题,结果警察还把黑人小孩送回给他。我们找到他家时,发现了很多骨头。

  还有一件案子,一些女生下班后经常去酒吧,当地有happy hour,酒很便宜,但是这些女生一个一个失踪。警察发现,她们的尸体都被丢弃在建筑工地。我们去查,看到尸体的上有伤痕,起先法医以为是牙印,后来我们仔细看了,是老虎钳留下的印子,说明涉及。同时我们在尸体身上找到一些纤维。但是警察把纤维的颜色种类不小心透露给了记者,下一个女孩子失踪就没有丢到建筑工地,而是丢到了水里。这给我们一个讯息,罪犯看报纸,还对当地的湖泊非常了解。

  过了几个月,又一个女孩子失踪,这次我们很幸运,有警察看到了一辆可疑的汽车,还看到汽车车牌中的3个号码。我们从地域、时间分析认为,罪犯的教育程度比较高,工作很不错,而且对工地很了解。最后找到罪犯家里,果然发现了这辆汽车。虽然车子已经被洗得很干净,但是我们还是从缝隙里找到了好几个女孩子的血。

  李昌钰:犯罪到底是因为基因、环境还是其他后天因素,这个属于见仁见智。我觉得是各种因素综合导致的,有些是因为社会逼迫、家里很穷而犯罪;也有一些很有钱的人喜欢偷点小东西,这和钱没有关系;还有些人心理变态。我们总结,人犯罪一共有16种原因。

  上海观察:前不久13年前的杭州之江别墅凶杀案也告破了,听说您也曾分析过案件的资料?

  李昌钰:我只是参与了一下。每年我都会去杭州讲学,和杭州的公安部门也比较熟,互相做了一些交流。

  我在纽黑文大学成立了美国冷案中心,专门协助各地侦破“冷案”(根据李昌钰的说法,案件的侦破是有个黄金期限的,通常来说,案发的头三天,案件是一宗“热案”,也是最容易破案的阶段;三天后,就变成为“温案”;若一个月后仍未能破案,这宗案件就会变成所谓“冷案”。)每年都有国内的警察会来做一些短期、长期的训练和学习,大家会交换一些意见,现在就有6个中国警察在那里做一年的访问学者,还有一些21天的现场训练。这是一个很好的现象。

  我们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和国内的一些大学,比如如华东政法、交通大学合作,在国内进行授课。我把美国的课件都拿了过来,给一些专家做短期培训。

  以前有些黑人骗女性,说自己是非洲王子,要开拓疆土,娶她做皇后。这是很旧的骗术,但还是有很多中国女性上当,身财两失后还不敢报案,怕被笑话。还有留学骗术,说帮助孩子留学,其实是个骗局。